钱谦益 (1582–1664)

东林魁首 文坛领袖 清流盟主 排律宗师 江左三大家 杜诗传人 蒙叟 东涧老人
五十年文坛盟主,三百年无复斯盛

一、 生平简介

钱谦益(1582—1664),字受之,号牧斋,晚号蒙叟、东涧遗老、绛云楼主,世称虞山先生,苏州府常熟县(今江苏常熟)人。明万历三十八年(1610)探花及第,授翰林院编修,官至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。南明弘光朝时,任礼部尚书。清军南下时,他率南京文武官员迎降,短暂仕清后即称病归里。晚年虽置身清廷治下,却暗中联络东南沿海抗清势力,以遗民自居。

钱谦益是明末清初文坛公认的宗主。他在文学上兼善诗、文、史学,尤以诗学著称。他极力反对明代“前后七子”的复古模拟之风,主张通变,提倡学习杜甫与宋诗,对清初诗风转变影响巨大。与吴伟业、龚鼎孳并称“江左三大家”。其一生著述宏富,所编《列朝诗集》保存了大量明代诗歌文献,个人文集《初学集》《有学集》以及晚年寄托复明之志的《投笔集》皆为传世名作。

在个人生活上,崇祯十四年(1641),年近六旬的钱谦益以“匹嫡之礼”迎娶二十四岁的名妓柳如是,这在当时士大夫阶层中极为罕见,不仅打破了纳妓为妾的惯例,更成为明清之际“才子佳人”的文化符号。两人在乱世中相守三十余年,诗文唱和。钱谦益入狱时,柳如是曾倾家荡产营救;钱氏去世后,柳如是因不堪家族逼迫,自缢殉夫,为这段传奇画上了悲壮的句号。

二、 文学主张与批评

钱谦益不仅是文学创作者,更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和理论家。他在明末文坛的拨乱反正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。

1. 排击复古,推尊唐宋

明代中后期,“前后七子”主张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导致文坛充斥着模拟剽窃之风。钱谦益对此深恶痛绝,他在《列朝诗集小传》等著作中,对李梦阳、王世贞等人进行了激烈的批评。他认为诗歌应随时代而变,不应盲目尊古。他推崇杜甫的“诗史”精神,同时也大力表彰宋诗,认为宋诗在“议论”和“才学”上有独特价值,从而开启了清代宗宋诗风的先河。

2. 标举“灵心”与“世运”

钱谦益主张诗歌应当发自“灵心”(真实的情感与性灵),同时要反映“世运”(时代的兴衰变迁)。他强调诗人应有关怀现实的胸襟,批评明末文人空疏不学、无病呻吟的习气。他的这一理论,既是对公安派“独抒性灵”的继承,也是对其过于浅俗的修正,主张在性灵中融入学问和历史的厚重感。

3. 诗史互证

作为史学家的钱谦益,将史学研究带入诗歌批评。他在《钱注杜诗》中,不仅考证杜甫诗中的地理、名物,更注重挖掘诗背后的历史背景和政治寓意。这种“以史证诗、以诗补史”的方法,极大地提升了中国古典诗歌研究的学术深度。

4. 律诗集大成与诗史传统

钱谦益在律诗创作上达到了极高的造诣,被誉为明清之际律诗的集大成者。他不拘泥于法度,却能法度严谨,将叙事、抒情、议论熔于一炉。尤其是晚年所作《投笔集》,全依杜甫《秋兴》韵,每一首诗都是历史的见证,不仅步韵工整,而且气象万千。他继承了杜甫“诗史”的传统,将家国之痛、身世之感与时代巨变紧密结合,使得诗歌成为记录明清易代之痛的“史书”。其诗作沉郁顿挫,直追少陵,在明末清初的诗坛上,他是唯一能够与杜甫的诗史传统相提并论的大家,其排律之宏伟,更是冠绝一时。

三、 哲学与学术思想

钱谦益的学术思想抛开了宋明以来儒学肌体上的层层病灶。在他看来,自朱熹以降的理学传统,早已将儒学引入了幽暗的歧途。这位明末清初的文坛巨擘,以其特有的敏锐与狂狷,对陆王心学、程朱理学乃至整个宋明儒学的道统谱系展开了系统性的清算。

钱谦益对当时占据正统地位的陆王道统嗤之以鼻。他认为王阳明及其后学所倡导的"致良知"之说,表面上高扬心性,实则流于空疏玄虚,与禅宗末流的狂禅之风相互激荡,导致士人"终日谈玄说妙,却在立身行辞受迫退之际无一毫相应者"。这种只贵眼明、不贵践履的学风,使得儒者丧失了经世济民的实际能力。在他看来,陆王心学将儒学从具体的经典文本中抽离出来,转而向内在的心性寻求所谓"得不传之学",这无异于斩断了儒学与历史传统之间的血脉联系。

对于朱熹所代表的宋儒传统,钱谦益的批判更为激烈。他指出,宋儒最大的谬误在于将"儒林"与"道学"强行割裂,修《宋史》者特设《道学传》,将讲章句训诂的儒者与讲义理心性的道学家分而为二,这一举措使得"古人传注、笺解、义疏之学转相讲述者,无复遗种"。朱熹等人鄙薄汉唐儒学的烦琐注疏,以简洁笔法训释经义,开创"义理之学",表面上是为了矫正汉学的庞杂,实则开启了任意疑经、删经、改经的恶劣先例。钱谦益痛斥这种"离经而讲道"的治学路径,认为其导致"贤者高自标目,务胜于前人;而不肖者汪洋自恣,莫可穷诘",最终使得经学沦为个人臆说驰骋的疆场。

钱谦益将宋明以来儒学流弊的根源归结为"俗学"的泛滥。所谓俗学,在他看来有两种形态:一是科举制度下流衍的帖括之学,使士人沉湎于八股时文,"穷经而不知经,学古而不知古";二是道学末流衍生的语录之学,使人空谈心性,"盘旋于义理之中"而茫无实得。这两种俗学虽源流不同,却殊途同归,皆使学者"穷老尽气"而终无所成。更为严重的是,这种学风导致了"胥天下为夷言鬼语"的学术乱象,士人敢于"嗤点六经,眦毁三传",以非圣无法为能事,最终"生心而害政,作政而害事",成为世道倾颓的思想根源。

面对宋明儒学的积弊,钱谦益提出了"反经正学"的救治方案。他主张回归汉唐注疏传统,"必以汉人为宗主",因为汉儒去古未远,其训诂之学"原本先民,而微言大义,去圣贤之门犹未远"。他倡导"六经之中皆有史"的学术视野,将经学与史学相融合,强调通经学古必须以实证为基础。这一主张不仅是对宋儒空疏学风的反动,更是对儒学本质的重新定位——儒学不应是玄虚的心性之学,而应是根植于历史文本、关乎世事人伦的实学。

尤为值得注意的是,钱谦益在重构儒学道统时,特别推崇隋代大儒王通。他多次引用王通"圣人述史三焉"的观点,肯定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同出于史的论断,认为王通"征圣经而诘众传"的治学态度才是儒学的正途。在钱谦益看来,王通所代表的"河汾道统"上承周孔,下启汉唐,保持了经学与史学的统一、训诂与义理的平衡,避免了宋儒割裂经道、空谈性理的弊病。他提倡以王通的道统为道统,实质上是试图绕过宋明理学的心性论传统,直接接续汉唐经史之学的古老谱系。

钱谦益的儒学思想中蕴含着深刻的异端色彩。他公然推崇被正统理学视为"异端"的李贽,肯定其"离经叛道"的批判精神;他拜入与东林学术对立的泰州学派管志道门下,走向儒释道三教合一的道路;他质疑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的权威性,主张回归未经宋儒改窜的经典旧本。这些举动在当时的学术环境中无疑是惊世骇俗的。他否定宋儒构建的"性即理"或"心即理"的形上体系,将儒学从抽象的心性论域拉回到具体的历史文本与政治实践之中。

钱谦益所追寻的儒学深刻含义,在于恢复儒学作为"王佐之道"的原始功能。他认为儒学的本质不是个人的道德修养或心性体悟,而是关乎治国平天下的外王事业。他批评宋明儒者"言学愈精,其言知性知天愈眇",指出脱离经典文本与历史经验的道德空谈,终究无法应对现实的政治挑战。他倡导的"明体适用"之学,以经史为本体,以政事为实用,试图在明末清初的社会巨变中,为儒学开辟一条经世致用的新路。

这种对儒学实用品格的强调,使得钱谦益的学术思想呈现出鲜明的反理学特征。他不认同宋儒将儒学哲学化、形上化的努力,也不接受明儒将儒学心性化、内在化的转向。在他看来,汉儒的章句训诂虽然烦琐,却保持着对经典文本的敬畏;宋儒的义理阐发虽然精微,却开启了师心自用的恶习。他选择回到汉唐,不仅是为了寻求更可靠的文本解释方法,更是为了恢复儒学与政治实践、历史经验之间的原始关联。

钱谦益的思想在明清之际的学术转型中起到了关键的桥梁作用。他提出的"反经"主张,成为清初顾炎武、黄宗羲等人"经学即理学"命题的先声;他对宋明理学的系统批判,为后来乾嘉汉学的兴起开辟了道路;他将经学与史学相结合的尝试,深刻影响了清代学术的发展方向。尽管其人格行为屡受诟病,但其学术眼光的敏锐与思想批判的深刻,使其成为观察明清学术思想变迁的重要枢纽。

四、 史学成就

钱谦益的史学高明之处,首先在于他彻底打破了传统经史分野的藩篱,提出了"六经皆史"的惊世之论。他上溯孟子,认为"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",将孔子删《诗》视为"定史",作《春秋》视为"续《诗》",主张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本为一书,只是后人离而为三。这一论调不仅将六经全部纳入史学范畴,更将诗歌、文集乃至小说家言都提升到了与正史同等的地位,认为"诗之义不能不本于史",杜诗之所以为"诗史",正在于其中蕴含了千古兴亡的历史真相。这种将一切文字都视为史料、将一切学问都归于史学的宏大视野,在当时的学术语境中彻底颠覆了理学空谈心性的虚浮。

钱谦益公然挑战官方史学的权威,对国史的真实性提出了尖锐质疑。他指出"国史虽多微词,亦不尽没其实",但又痛陈"自丝纶之簿,左右史之记,起居召对之籍,化为煨烬,学士大夫各以己意为记注,凭几之言可以增损,造膝之语可以窜易",甚至直言"史学之失,未有如今日者也"。这种对当朝国史的大胆批评,在文字狱渐兴的清初无异于虎口拔牙。他进而提出"以国史为经,以野史家乘为纬"的修史原则,将历来被视为"齐东野语"的私家记载提升到与国史并重的地位,认为只有"考核真伪,凿凿如金石",才能"据事迹,定褒贬"。这种对多元史料的平等态度,打破了正史独尊的传统观念。

在具体的史学实践中,他在《国初群雄事略》中,不仅详细记载朱元璋开国功臣的事迹,更对陈友定、扩廓帖木儿等元朝忠臣大加褒扬,称其"可歌可泣,催人奋"。这种不以成败论英雄、为"逆臣"立传的写法,在强调正统观念的明代史学界堪称大逆不道。他甚至在书中引述朱元璋对降将纳哈出的宽容之语,暗示即便是敌对阵营中的忠义之士也值得尊重。这种超越狭隘民族主义和正统观念的历史书写,体现了他"信以传信,疑以传疑"的客观精神。

钱谦益史学思想将史学从道德教化的工具中解放出来,赋予其经世致用的独立价值。他提出"经经纬史"之说,以经为权、史为衡,强调不通史而执经如同"无目而诤目",不通经而学史则是"执籥而为日",主张经史互通而非以经统史。这种对史学独立地位的肯定,以及对"好奇撺异而遗误万世之信史"的批判,实际上是在为史学争取与经学平等的学术地位。其《太祖实录辨证》开清代历史考据之先河,以严谨的史料考辨纠正官方史书的谬误,这种以学术对抗政治强权的姿态,正是其史学精神中最具风骨之处。

五、 史实辨析:关于“贰臣”的争议

钱谦益的历史形象一直毁誉参半,主要集中在三个争议点。综合史料考证,需客观看待:

1. 关于“水太凉”的传说

清中后期野史盛传钱谦益欲殉国,因嫌水凉未死,柳如是欲沉潭被拉起。此故事极具讽刺性,流传甚广。然而,遍检明末清初原始档案(如《清世祖实录》)、同时代黄宗羲、顾炎武等人著述,均无此记载。据较为可信的笔记(如顾公燮《消夏闲记》)记载,南京城破时牧斋确曾言“我死汝不得不死”,表明曾有殉国之念,终因怯懦未果。人性之软弱固然可议,但“水太凉”多为后世文人编造以羞辱其变节行为,非信史。

2. 关于“率先迎降”的责任

世人常骂钱谦益“卖国求荣”,但事实是:1645年清军南下时,南京的实际兵权掌握在忻城伯赵之龙、魏国公徐久爵等勋臣手中。据《清世祖实录》,决定开城迎降的是这些手握重兵的勋臣,钱谦益作为礼部尚书,无兵无权,在既定事实下随班列队。虽然作为文坛领袖,他的投降在道德示范上造成了极坏影响,但将“亡国首恶”完全归于文官首领,实为混淆了文武职责。

3. 晚年的“复明”活动

乾隆帝修《贰臣传》,斥责钱谦益“大节有亏”。但现代学者(如陈寅恪在《柳如是别传》中)考证发现,钱谦益降清后并未安享富贵,晚年一直暗中从事反清活动:资助黄毓祺起义、联络郑成功北伐、策反清廷将领(如马进宝)。他的《投笔集》中大量诗句皆暗藏反清复国之志。乾隆帝对他进行严厉批判,除了道德层面,更深层原因在于钱谦益这种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且拥有巨大文化号召力的行为,触犯了清朝统治者对汉人“绝对忠诚”的政治底线。

六、 诗文选录

《后秋兴之十三》(其一)

作于顺治十七年(1660),时郑成功大军北伐,牧斋闻讯悲喜交加,寄予厚望。

海气荒荒云雾昏,十年羁泊剩残魂。
桂林翠羽死谁惜,闽岭红巾招未繁。
江上楼船高北斗,槛前甲帐列中原。
此时只有孤臣泪,洒向苍梧哭旧恩。
笺注:
1. 桂林翠羽:指抗清名将瞿式耜(钱氏门生)在桂林殉国,翠羽为其官饰。
2. 闽岭红巾:指西南及沿海的抗清义军(多为红巾为号)。
3. 楼船高北斗:形容郑成功水师之盛,直逼南京。
《西湖杂感》其一

降清后游西湖,见南明旧地,借景抒发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感。

修罗亦有痴情眷,愁绝风流贺六郎。
莫向西泠歌落叶,寒潮犹咽旧宫墙。
《病榻消寒杂咏》选句

晚年病中所作,沉郁苍凉,总结一生。

拾得荒园旧瓦盆,又看秋色老江村。
寒花已随重阳尽,衰鬓空惊白发繁。
《读太祖实录》其二

借读明朝开国史事,表达对明太祖功业的怀念及对现实的不满。

从前神武自纵横,扫穴犁庭在此城。
案卷尚留前代史,河山难问旧时兵。
千秋金鉴留遗恨,一统车书让后生。
只有老臣丹泪在,西风斜日拜长陵。

七、 绛云楼藏书与版本学

钱谦益不仅是文学家,更是明代最著名的藏书家之一。他的藏书楼“绛云楼”是其半生心血所在,也是江南文化的学术高地。

绛云楼之灾

顺治七年(1650)冬,钱谦益幼女与乳母在楼上嬉戏,不慎烛火引燃纸卷。当时风势极大,火势迅速蔓延,楼中藏有的宋元精本、孤本三十万卷在大火中付之一炬。这是中国藏书史上的一次浩劫,许多绝版古籍从此失传。

重要藏书遗存

书名版本/价值现状
《两汉书》北宋刻本,颜师古注,牧斋视为镇库之宝毁于火
《资治通鉴》元刻本,极为罕见残卷存世
《杜工部集》多种宋元明版本,为钱注杜诗之底本部分存世,散入公私藏家
《文选》宋刻本,李善注现藏国家图书馆
《本草纲目》明刻初印本部分存世
📚 目录学贡献: 大火之后,钱谦益凭记忆追录,编成《绛云楼书目》。虽然不如原本丰富,但著录书籍达3900余种,且多有精辟题跋。此书目成为后世版本目录学研究的重要资料,开启了中国藏书志注重版本鉴定的传统。

八、 重要交游与影响

钱谦益的一生交织着各种政治与文化关系,其交游网几乎涵盖了明末清初所有重要的士大夫群体。

姓名 关系 简介
柳如是 妻 / 文学知己 不仅是生活伴侣,更是文学唱和的对象。柳如是才情卓绝,钱谦益视之为“女弟”。两人的结合是明清文坛最具传奇色彩的佳话。钱氏入狱时,柳氏倾家荡产营救。
瞿式耜 门生 / 抗清名臣 桂林留守,坚守孤城,最终殉国。钱谦益一生引以为傲,瞿式耜的气节也在一定程度上映射了钱谦益内心深处对忠诚的向往。
郑成功 盟友 / 战友 钱氏曾为郑成功师(一说曾为其父郑芝龙师)。晚年钱谦益与郑成功书信频繁,为其提供情报和战略建议,是东南抗清势力的幕后联络人之一。
黄宗羲 学术同道 虽对钱谦益的政治节操有看法,但黄宗羲对其文学地位和史学造诣极为推崇,两人亦师亦友,多有书信论学。
吴伟业 “江左三大家”之一 号梅村。两人政治命运相似,均仕二朝。吴伟业早年受钱提携,晚年心境亦相通,诗风互有影响。
龚鼎孳 “江左三大家”之一 号芝麓。与钱谦益、吴伟业并称。降清后官至礼部尚书,性格豪爽,虽仕二朝,但对遗民多所庇护,与钱氏私交甚笃。
陈子龙 后辈 / 几社领袖 明末几社领袖,云间派盟主。虽论诗主张与钱谦益有异(陈主复古,钱主革新),但两人互相敬重,陈子龙殉国后,钱谦益痛悼不已。
黄毓祺 抗清志士 江阴举人,组织起义。钱谦益曾留宿资助,因此受牵连入狱。此事为钱谦益晚年从事抗清活动之实证。
归庄 门生 / 书法家 昆山人,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,人称“归奇顾怪”之一。他是东林党后劲,虽对钱谦益的降清行为有微词,但在文学上深受钱氏影响。钱谦益去世后,归庄不仅参与料理后事,更在文章中对钱氏的文学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,整理了其部分遗稿。
张同敞 晚辈 / 抗清烈士 明末首辅张居正曾孙,官至南明桂林总督。在桂林城破时与瞿式耜慷慨就义,气壮山河。钱谦益在《列朝诗集》及私人文书中多次提及张同敞的忠烈,对其表达了极深的敬意与惋惜,这也是钱谦益内心故国情怀的一种折射。

九、 主要著作与文库链接

钱谦益著述等身,除诗文集外,其注疏、选本皆为一时之冠。

十、 钱谦益年表 (1582–1664)

万历年间 (1582-1619)
1582年
九月二十六日生于苏州常熟,父钱世扬。
1595年
14岁,应童子试,文章受知于督学。
1598年
17岁补县学生员,受知于于玉立。
1610年
29岁,获万历三十八年一甲三名进士(探花),授翰林院编修。同年父丧归乡守制。
1611年
在京师,与东林党人交往日密。
天启年间 (1620-1627)
1621年
起复充浙江乡试主考官,不久因“钱千秋关节案”遭罚俸贬职。
1625年
魏忠贤擅权,东林党祸起,钱谦益遭弹劾削籍归里。常熟筑拂水山庄,开始大规模藏书。
崇祯年间 (1628-1644)
1628年
崇祯帝即位,起复为礼部右侍郎。次年因阁臣会推事被温体仁攻讦,革职为民,居乡十余年。
1640年
柳如是着男装访钱谦益于半野堂,相见恨晚。
1641年
以匹嫡之礼迎娶柳如是,建绛云楼,同居读书。
1644年
北京陷落。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位,钱谦益起用为礼部尚书。
顺治年间 (1645-1661)
1645年
清军南下,钱谦益领衔迎降。随清军北上,任礼部右侍郎。不久称病南归。
1646年
游历北方,后返常熟,谢客著书。
1648年
因黄毓祺案被捕入狱,论死。后经柳如是营救,得赦免。
1650年
绛云楼大火,珍本毁于一炬。此后致力于著述,成《初学集》《有学集》。
1659年
郑成功北伐围南京,钱谦益遥为声援,作《金陵秋兴八首》。此后常往来于白门、苏州,联络抗清。
康熙年间 (1662-1722)
1662年
闻永历帝遇害于昆明,悲愤异常。
1664年
五月二十四日病逝于家,享年83岁。遗命死后以此身装僧服,敛以僧礼。六月二十八日,柳如是自缢殉节。
后世评价: 乾隆帝定性为“贰臣”,然陈寅恪考证其晚年实为复明志士。文学上为清初诗坛盟主,以博学矫明七子之弊。史学上《列朝诗集小传》为研究明史不可或缺之文献。
归庄祭钱牧斋先生文

维岁在甲辰九月朔日,门生归庄,谨以清酌庶羞之奠,致祭于故礼部尚书牧斋钱先生之灵曰:

呜呼先生!硕德宏才,命世之英;早登甲第,声动帝京。先生通籍五十余年,而立朝无几时,信蛾眉之见嫉,亦时会之不逢。抱济世之略,而纤毫不得展,怀无涯之志,而不能一日快其心胸。

某性迂才拙,心壮头童,获从先生游,垂二十年。先生喜其同志,每商略慷慨,谈宴从容,剖肠如雪,吐气成虹,感时追往,忽复泪下淋浪,发竖蓬松。先生之文,雄视百代,力挽颓风,扫除榛莽,还之大雅。先生之学,博综经史,贯穿百家,发凡起例,创获独多。

先生之遇,天实为之,非先生之过也。当明季板荡,社稷丘墟,先生身为大臣,不能不艰难图存,以济时艰。窥先生之意,亦悔中道之委蛇,思欲以晚盖,何天之待先生之酷,竟使之赍志以终。人谁不死,先生既享耄耋矣。呜呼!我独悲其遇之穷,悲其志之不伸,悲其名之被污,悲其身后之凄凉。

先生既没,家难作,不保妻子,某闻之,痛心疾首,泣下沾襟。先生之墓,在虞山之麓,某欲往吊,而道路阻绝,只能遥致此心。今者谨具薄奠,遥祭先生之灵,先生有知,尚其鉴之!

呜呼哀哉!伏惟尚飨!

(注:本文根据《归庄集》及相关文献整理,原文收录于《归庄集》卷三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,第471页。)